【游记】李存修:湟川流着韩愈的名字

源自南岭最高峰石坑崆西麓的湟川(湟水),经过在大山里的几个转折之后,便掉头向着西南,一口气流到50多公里外的连州。再转身东南,经阳山、英德,在连江口汇入北江,把一条弓背形的长河留在了大山里。历史上也曾有人称此水为韩水。

连州向下25公里这段河道,流水湍急,瑰异卓绝,鬼斧神工地构成了龙泉峡、楞枷峡和羊跳峡。我曾经历过多处三峡,但这雄峡峙立、迂廻曲折的峡谷,在风格别具、异彩纷呈的大三峡、小三峡和小小三峡的群落里,也算是一处经典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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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湟川三峡
连州是三省交界的边城,这是种被叫作“鸡鸣三省”的地方。过去,北面五岭巍迤,重峦叠嶂;而南面只有湟水一条对外通道,水急、山高、峡险,人们祖祖辈辈被 困守在边远的大山里,上苍没有赐于他们“闯关东”和“走西口”那样的机会和条件。有没有出过湟水三峡,是当地看一个人是否见过世面的标准。
我去湟川,是在今年的二月中旬。高山地区气温低,虽未遇风雨,但还是感觉寒气甚浓。龙船水闸码头在连州市区东南三公里处。左侧的悬崖峭壁上,有廖冰兄先生的四个大字:湟川三峡。从字的力度、风骨和潇洒,我已预感到了三峡的性格和险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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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湟川三峡石刻

游艇突突地响了几声就开航了。初春是枯水季节,因小游艇吃水浅,还是低声欢叫着向下游驶去。客运的和货运的船只因水浅都停航了,水面上略显冷清,只有那些 单人或双人的小舟有的顺着水边划动,有的在横渡,有的停在石阶小码头旁,同样表达了“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那种境界。水流两边是石灰岩喀斯特地貌,峰峦耸立,山山相连。山坡山偶有飞泻的细长白练,把青山和湟水连在一起。更多的是瀑布留在半空的痕迹,若雨季来游,看两岸飞瀑流泉,那必是一番生动的景致。两岸皆绿,但看不到那种原始的莽林,多为原始次生林、灌木丛和参差不齐的杂草。陡坡处,依然残留着古代纤夫们拉船时的纤夫道,极易使人想起云南四川的大山中的那些惊险的栈道。左右两边都有蜿蜒的山间小路,从树木草丛中伸向山腰的村落。那些古朴传统的房舍村寨,对游人散发这无限的诱惑力。船行途中,右边水畔山 脚,有几十平方米的石台,实际上是一座古戏台。台前有一平缓的水面。据说,此处是当年水路上的一处驿站。每当夜晚来临,水面上便停满舟船,船老大和船把式们在船头甲板一边饮着小酒,品尝地方美味,一边观看石台上的“社戏”演出。星星月亮莹火虫,还有船下的流水,那是神仙的时刻!

游艇依次驶过龙泉峡、楞枷峡和羊跳峡,三峡的终点是龙宫滩。左前方石岩上,有“云涛九派”几个大字,含意深远而富气派。另韩愈遭贬连州阳山,在两地之间的 湟水行舟几次,史上无记录。有一次他朔流而上,到连州府陈事,因涨水而夜宿此地,并留下了《宿龙宫滩》这首诗:“浩浩复汤汤,滩声抑更扬。奔流疑激电,惊 浪似浮霜。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如何连晓雨,一半是思乡”。这是历史上写湟川的第一首诗。此诗是借景抒情,前面为写景,诗的深意是在最后两句。因京城 附近连续几年大旱,作为鉴察御史的韩愈,挺身为民请命,上奏朝廷,因而被贬岭南连州阳山。忠言难尽,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文中虽满腔郁愤,但又未显山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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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宿龙宫滩》

过去多少个朝代,岭南是那些被打入“另册”的官员们被充军流放的地方,人们大都知道韩愈被贬潮州、苏轼遭贬惠州、柳宗元贬到柳州等,谁又知韩愈还被贬过连 州的阳山?今游湟川,伴着南下的流水,见到韩愈当年在船上留下的诗,这位大唐朝廷的监察御史似乎又与我们一起,行湟水到连州去陈事述职。

人去,但名声还在,功绩还在。韩愈,历史上曾感动了多少人!

正是一代代的后人被感动,所以,他被贬下放之处,那里的山水寺庙都跟着姓了韩。第一次遭贬时在朝廷仅是个“处级”官员,在连州阳山也只干了一年零两个月, 后人们名阳山为韩邑,命牧民山为贤令山,名湟川为韩水。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样的先例是没有的。韩愈不仅是位文章家,而在政事上,更是位实干家。从连州返京后,兢兢业业16年,从35岁时的御史一步步升到了51岁时的侍郎,一个文化人,从一个处级提拔到了副部级,其中之甘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一下子又被 贬任潮州刺史。一般都说韩愈“刺潮”八个月,其实细算,也不过七个月。离潮后,人们不仅盖起了韩公祠,竟连潮州的山水也跟着他姓了韩。比在连州时的影响和 传播更加广泛和深入。历代皇帝,人威权重,一言九鼎,可以叫人改姓,让山河易名,但是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哪座山哪条水跟他们姓了?倒是地处岭南的连州的山潮州的水跟着朝廷的一位罪臣韩愈改了姓,说起来这是一种怪现象,那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要从他的人品人格说起。

韩愈是小户人家出身,不到三岁,父亲去世,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大哥又早逝,由二哥抚养。考进士先后三次落第,到第四次才成功。在考官受封时,又碰了三次壁,好容易才得了一顶乌纱,要照别人的做法,那就要爱官如爱命,因为有了官位就有了一切。但他却不顾丢官不顾生命两次直言犯上,35岁时为民请命写出《论天旱人饥》,不惑之年又给皇帝提意见,两次都差点脑袋搬家。要不是宰相裴度等恳求皇帝开恩,他连遭贬下放到连州到潮州的机会都没有了。
当时朝廷官员遭贬到地方,多是消闲自趣,不重地方政务,而韩愈抵后却如新官上任,亲自到第一线指挥县政建设。“始至,言语不通,画地为字,然后可以出租 赋,奉期约”。而且常入农舍,与老农同饮,与渔民同钓。他的同代人曾有这样的记录:“政有惠于下,及公去,百姓多以公之姓以名其子”。无论在连州还是潮州,他关心民瘼,勤政爱民,兴学堂,重教化,传播中原仁政礼教文化,以民为本。以仁施治,以礼叫化,因而为民众所乐意接受。

清朝李调元留下了这样的诗:“白云自千古,可望不可寻。阳山终不穷,天下知韩公”。

我想,这就是江山跟随韩愈易姓的原因。古代有着这样的口头语:“文死谏,武死战”。韩愈第一次给皇帝提意见,就差点要了小命。十几年后,面对皇帝“迎佛 骨”之事,其他官员如看着“皇帝的新衣”一样,心里明明白白,嘴里就是不说。但韩愈就是不服,终于良心战胜私心,勇敢地递上了《论佛骨表》。韩是唐宋八大家之首,有着“文起八代之衰”(苏轼语)的水平,文章自然写的辛辣而有力。韩直言那佛骨是一块又脏又枯的烂骨头,天子您“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他还不过瘾,像是执意要与皇帝辩个高低:这佛 如果真的有什么灵验,或者什么祸殃,那就让这佛来与我一个人算账吧!天子一怒,将其发配潮州。韩愈这次损失够惨的,虽说自己保住了性命,但12岁的小女儿却死在驿道旁,他本人也没有想到还能再回来。韩愈当时的心境,从他的一首诗里就一目了然了: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休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在君主制度下,臣奏遭贬是常事。特别是犯颜直谏受贬更是常事。然而中国历史上的一些文化勇士就有着这种临危不惧的品德。如屈原:“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韩愈也是这种人,但朝奏夕贬,不仅别无先例,皇帝也太荒唐武独了。读此,我们也能看出他内心的激愤心情。
韩愈在岭南的连州和潮州一共住了不足两年,这两地的山水都跟着他改了姓。就从这点说,中国五千年历史上没有第二人。

韩愈为湟川增添了无限的风采,同时,湟川把韩愈的美名流向永远。
2009、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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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有1条评论

  1. 山海关外 说:

    顶存修先生一个。
    虽然湟川三峡的景色有季节性,
    但有心人看的不只是景,
    而是那两岸飞瀑下流淌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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