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李存修:阅读湟川 (修定稿)
源自南岭最高峰石坑崆西麓的湟川,经过在大山里的几个转折之后,便掉头向着西南,一口气流到50多公里外的连州。再转身东南,经阳山、英德,在连江口汇入北江,把一条弓背形的长河留在了群山。历史上也曾有人称此水为韩水。
连州向下25公里这段河道,流水湍急,瑰异卓绝,鬼斧神工地构成了龙泉峡、楞枷峡和羊跳峡。我曾经历过多处三峡,但这雄峡峙立、迂廻曲折的峡谷,在风格别具、异彩纷呈的大三峡、小三峡和小小三峡的群落里,也算是一处经典。
连州是三省交界的边城,这是种被叫作“鸡鸣三省”的地方。过去,北面五岭巍迤,重峦叠嶂;而南面只有湟川一条对外通道,水急、山高、峡险,人们祖祖辈辈被困守在边远的大山里,上苍没有赐于他们“闯关东”和“走西口”那样的机会和条件。有没有出过湟水三峡,是当地看一个人是否见过世面的标准。
我先后两次过湟川,第一次是在今年寒冷的二月中旬。另一次是四月的雨季。首次去时虽未遇风雨,但寒气甚浓。龙船水闸码头在连州市区东南三公里处。左侧的悬崖峭壁上,有廖冰兄先生的四个赤红的大字:湟川三峡。字极具力度和和风骨,并有着少见的潇洒。
小游艇突突地响了几声就开航了。初春是枯水季节,客运的和货运的船只因水浅都停航了,水面上略显冷清,只有那些单人或双人的小舟有的沿着水边划动,有的在横渡,有的停在石阶小码头旁,同样表达了“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境界。水流两边是石灰岩喀斯特地貌,峰峦耸立,山山相连,峭壁下一路有倒挂的钟乳石,粗细长短,各有神态。山坡上偶有细长白练,把青山和湟水连在一起。更多的是瀑布留在半空的痕迹。两岸绿荫辉映连绵,近水处翠竹簇拥,秀竹后多为原始次生林及灌木丛。悦目的山野植被,构成了诱人的绿色长廊。陡坡处,依然残留着古代纤夫们用赤脚踏出的深刻的历史驿道。船行途中,右边水畔山脚,有几十平方米的石台,实际上是一座古戏台。台前有一平缓的水面。据说,此处是当年水路上的一处“驿站”。每当夜晚来临,水面上便停满舟船,船老大和船把式们在船头甲板边啜饮,边品尝地方美味,一边观看石台上的“社戏”演出。星星月亮莹火虫,还有船下的流水,那是神仙的时刻!
二次进峡,同游的还有广州的金敬迈和从北京来的马力等人。河谷里飘洒着小雨,山腰云雾缭绕,欢腾奔迸的瀑布从高高的云雾中飞泻而下,声震山谷,为湟川带来无限生气。
左边山坡浓荫处,透露出了古朴宁静的民宅村舍。我们弃船上岸,从竹木下行二、三百步,见有四、五十户人家,每家有房屋一排,一色的青瓦盖顶,墙壁由砖石砌垒,也有少数由泥土夯成。房前是菜园,围有竹片编制成的篱笆,以防夜里山间畜兽。自然、温馨、静谧。我想,五百年前,一千年前也会是这般景像,不知在此为过官的韩愈、刘禹锡、王仲舒、张俊、屈大君和翁方纲等路过湟川时,是否也离船来过小村,要是留下诗文或一言半语,那就增多了我们今日的话题。
游艇依次驶过龙泉峡、楞枷峡和羊跳峡,三峡的终点是龙宫滩。左前方石岩上,有“云涛九派”几个大字,是清朝光绪年间广西人士徐琪的手笔,含意深远而富气派。另韩愈遭贬连州阳山,在两地之间的湟水行舟几次,史上无记录。但其中的两次,有诗文留世。一次他朔流而上,到连州府陈事,因涨水而夜宿此地,并留下了《宿龙宫滩》这首诗,刻在了“云涛九派”下面的峭壁上:“浩浩复汤汤,滩声抑更扬。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如何连晓雨,一半是思乡”。这是历史上写湟川的第一首诗。此诗是借景抒情,前面为写景,诗的深意是在最后两句。因京城附近连续几年大旱,作为监察御史的韩愈,挺身为民请命,上奏朝廷,因而被贬岭南连州阳山。忠言难尽,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文中虽满腔郁愤,但又未显山露水。
过去多少个朝代,岭南是那些被打入“另册”的官员们被充军流放的地方,人们大都知道韩愈被贬潮州,苏轼遭贬杭州、惠州,柳宗元贬到柳州等,谁又知韩愈还被贬过连州的阳山?今游湟川,伴着南下的流水,见到韩愈当年在船上留下的诗,这位大唐朝廷的监察御史似乎又与我们一起,行舟湟水。
他另一次过湟水是应朋友之邀。
当时官为吏部员外郎的王仲舒被贬连州任司库参军,与早几月贬至连州阳山任县令的韩愈“同为天涯沦落人”,有着共同的遭遇与感慨。为观景抒怀,王在连州修了座“燕喜亭”。同在京城为官,又为好友,王便邀约韩愈赴连州相聚,同时为新修的亭子写篇“亭记”。于是,韩愈逆湟水到了连州,写出了著名的游记散文“燕喜亭记”。并被收入《韩昌黎全集》。
湟川的山水有灵,湟川的竹木有情,因此,多少文豪大家、迁客骚人,无论历史上的何等原因让他们来到这里,他们的文思与诗魂,感情和心灵都一一融入湟川的水中。“浩浩复汤汤”的流水,每个漩涡都珍存着历史传说,每朵浪花都在叙说名人们的故事。在这里,韩愈说:“吾州山水名天下。”刘禹锡说:“惟有青山画不如。”屈大均则称湟川为“广东山水最胜处。”
……
他们一一随历史而去。人去,但名声还在,功绩还在,影响还在。尤其是韩愈,历史上曾感动了多少人!
正是一代代的后人被感动,所以,他被贬下放之处,那里的山水寺庙都跟着姓了韩。第一次遭贬时在朝廷仅是个“处级”官员,在连州阳山也只干了一年零两个月,后人们名阳山为韩邑,命牧民山为贤令山,名湟川为韩水。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样的先例是没有的。历代皇帝,人威权重,一言九鼎,可以叫人改姓,让山河易名,但是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哪座山哪条水跟他们姓了?倒是地处岭南的连州的山潮州的水跟着朝廷的一位罪臣韩愈改了姓,说起来也是一种怪现象。
清朝李调元留下了这样的诗:“白云自千古,可望不可寻。阳山终不穷,天下知韩公”。
我想,这就是江山跟随韩愈易姓的原因。古代有着这样的口头语:“文死谏,武死战”。韩愈第一次给皇帝提意见,就差点要了小命。十几年后,面对皇帝“迎佛骨”之事,其他官员如看着“皇帝的新衣”一样,心里明明白白,嘴里只言不露。但韩愈就是不服,终于良心战胜私心,勇敢地递上了《论佛骨表》。韩是唐宋八大家之首,有着“文起八代之衰”(苏轼语)的水平,文章自然写的辛辣而有力。天子一怒,当即将其发配潮州。韩愈这次损失够惨的,虽说自己保住了性命,但12岁的小女儿却死在驿道旁,他本人也没有想到还能再回来。韩愈当时的心境,从他的一首诗里就一目了然: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在君主制度下,臣奏遭贬是常事。特别是犯颜直谏受贬更是常事。然而中国历史上的一些文化勇士就有着这种临危不惧的品德。如屈原:“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明朝狀元杨升庵为“议大礼”(也是给皇帝提意见),竟被挺杖至死,后又活过来,被充军到云南永昌,直到老死异乡,未向皇帝屈服。韩愈也属于这种人,但朝奏夕贬,不仅别无先例,皇帝也太荒唐武断了。读此,我们也能看出他内心的激愤心情。
韩愈在岭南的连州和潮州一共住了不足两年,这两地的山水都跟着他改了姓。就从这点说,中国五千年历史上没有第二人。
韩愈为湟川增添了无限的风采,同时,湟川把韩愈的美名流向永远。
2009、3、11初稿 4、15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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