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俗】大山深处的千年风俗

大山深处的千年风俗

来源: 广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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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王”唐买社公在为我们唱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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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山而建的油岭排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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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年男女互赠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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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油岭排瑶的房子之间是一条条的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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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火塘前跳舞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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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妇人正在绣着用于耍歌堂的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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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巷子里的吊脚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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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鼓王为我们舞长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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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姑娘在窗前等着未婚男子前来唱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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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岭排瑶吊脚楼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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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油岭古排吊脚楼往外望。

横亘千古的南岭,轻轻向西南方向伸展了一下腰身,形成了连南连绵百里的瑶山。这里,生活着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少数民族——排瑶。

他们依山建房,聚族而居。在崇山峻岭深处创造出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字,他们便用唱歌和舞蹈的方式,将记忆代代相传。他们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传统的生活习俗,唱歌、喝酒、打鼓、刺绣……生活艰辛而贫瘠,他们却可以沉醉其中,仿佛酒神精神最忠诚的子民,千年如一日,泰然自若地面对大山之外纷繁的世界……

策划  /赵  洁 撰文  /金  叶  摄影  /黎旭阳

行走

山腰上的千年古寨

沿着连南县城一直往东南方向走,大约19公里,爬上一座海拔830多米的山冈,举目望去,只见眼前出现了数百座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在半山腰如同梯田一样沿山而建。这些房子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中,走进其中,能真切地感受到那曾经的古老和神秘……

包裹在群山中

陪同我们前往的工作人员说,附近几个瑶寨,有的已迁往山下,也有的早已改建,而这里,几乎是最后一片原汁原味的油岭排瑶居住地。远远望过去,油岭古排里依然有炊烟袅袅,人间烟火的故事仍在继续上演。

走进这座千年古寨,脚下的路是用石板铺成,残缺的吊脚楼在狭窄的道路两旁鳞次栉比。这些房子大都是泥墙杉皮盖顶,或者是木棚为墙,杉皮为顶。房子基本是三间一个单元,楼下大都堆放柴草,还有的瑶民用来养猪,第二层则是瑶民饮食起居的地方,总共只有十几二十平方米的面积,中间是厅,左右两侧是厢房和“火炉堂”,“火炉堂”不仅用来做饭,也是招待客人的“客厅”,瑶人认为这里是火神的圣地,所以用来待客以示尊敬。

走了几户人家,我们发现古寨里所有房屋的窗户都特别小,每栋房子只有一个四五寸宽、一尺见长的小窗户。就算是白天,房间里的光线也极其暗淡。当地人告诉我们,这是因为油岭排瑶地处高山,一直以来生活都比较艰苦,暑天没有蚊帐,寒日缺少棉被,所以窗大不利。但是在这个半密封的屋子里,我们分明感觉到一种主动与外界隔绝的紧张感——就如同当年瑶寨祖先主动将家园安插在深山里的原因一样,用群山峻岭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当年,他们的祖先设计这样的居住地和建筑,应该是为了御敌和保护自己。

很多的房屋已经十分破旧,有的甚至连屋顶也只剩下一半。然而闲坐在午后阳光里的瑶人们却是面容安详。他们大都是老人家,不怎么说话,偶尔蹦出几个音节,在我们听来如同外语。同行的干部告诉我们,这是排瑶自己的语言,它如此独特,其他地方的瑶族也未必听得懂。

最后的原生态

老人家穿的大都是瑶族服饰,妇女用白色的缠腰带绑住蓝色的襟衣,男人戴着红盘头巾——据说,这红头巾放下来有一丈多长。以狩猎为生的排瑶人整天穿梭于深山老林,这大磨盘一样的头巾可以防止他们受伤,而且红色还可以威慑野兽。很多老人家在头巾上插着一根洁白的羽毛——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因为好看。生活可以艰苦,美丽依然不可或缺。

当地干部告诉我们,油岭排瑶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鼎盛时期,这里曾经住了5000多人。然而山寨命运多舛,历史上屡遭官兵围剿,两度被焚。现在油岭排瑶的土砖房大都是建国前所建,点缀其中为数不多的红砖青瓦房是明清时期的建筑。

因为坐落在半山腰上的油岭排瑶生活条件艰辛,若干年前,已经有一部分经济条件好的瑶人从这里搬迁到了山脚下的平地。然而还是有许多瑶人没有搬迁。今天的油岭古排依然可以用人丁兴旺来形容,百分之八十的房屋依然有人居住,继续在山腰上守望着千年的记忆。

源起

洞庭湖边 踏歌而来

排瑶有自己的语言,但是没有文字,他们所有的历史都记录在代代相传的歌声里。每个会唱歌的连南瑶人都知道,他们的祖先最早是从湖南洞庭湖一带出发,翻山越岭来到这片隐秘的山林之中。

油岭的“歌王”唐买社公告诉我们,歌里是这样说的——他们的祖先有四兄弟,本来生活在湖南洞庭湖,后来遇上罕见的旱灾,四兄弟便分三路出去谋生,大哥留在了湖广一带,二哥经江西去了广州,三哥和四哥辗转来到了连南的深山老林。

这千古传唱的歌谣,确也和清代李调元的《南越笔记》以及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史籍的记载相吻合。采访中,连南县史志办主任许文清告诉记者,关于瑶族的来源,虽然迄今尚无定论,但是史学界多数人认为瑶族源于“长沙、武陵蛮”或“五溪蛮”,也就是说,排瑶歌谣里所说的湖南洞庭湖一带,即为排瑶祖先的世居之地。如清同治袁咏锡在《连州志》中记载的:“有徭本盘瓠遗种,产湖广溪峒间,即古长沙黔中五溪蛮也,其后生息繁衍,南接二广,右引巴蜀,绵亘千里,在连者为八排徭峒,崇山峻岭,错处期间。”

大概是在隋唐时期,排瑶人的祖先经辰州、道州等地迁徙到连南的大山里,从此在此处过着游耕生活,自宋代始结寨定居。为了躲避封建统治者的民族歧视和迫害,他们将房屋修建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山腰上。山寨四处设防,壁垒森严,以抗御外侮。

到了明初,连南一带的瑶人已发展成“八排二十四冲”。所谓“排”是指聚居有数千人的山寨,而“冲”则是几百人以下的小山寨。今天连南的排瑶,其实是“八排瑶”的简略说法。许文清告诉我们,这八排瑶分别是南岗排、油岭排、横坑排、军寮排、马箭排、里八峒、火烧排、大掌排。建国之后,因为实行民族平等政策,瑶民的生命财产受到国家的保护,排瑶才不断地陆续迁移下山居住。闻名于世的八大排瑶的山寨大多废置了,但其山寨旧址仍被瑶民视为圣地。

歌王

排瑶的历史都在他们的歌声中,排瑶人的爱情也是凭歌寄情,所以油岭古排的瑶人们非常能歌善舞。这一次,我们采访到了油岭古排最大名鼎鼎的“歌王”。

堵耳高歌 颠倒众山

他的名字叫“唐买社公”——每个排瑶男人一生可以拥有四个名字。未婚的小伙子叫“贵”、当了爸爸之后就叫“BIA”(音译)、有了孙子叫“公”、死后会使用自己的法名,通常叫“法……郎”。

唐买社公1943年生于油岭排瑶。是瑶寨里唱歌最动听的男人。村里人叫他“歌王”。大家依稀记得他年轻时“颠倒众生”的盛况:每当他唱歌,大家会拿着火把汇集在他家门前。歌王今六十多岁了,圆圆的脸上笑眯眯的,也许歌声让他永葆年轻。只见他用两只手指堵住耳朵,在小山坡上为我们引吭一曲。时而低回时而高亢的旋律缭绕在寂静的山谷里,虽然我们听不懂瑶语,却也醉了。

歌王说,在排瑶,唱歌已经不仅仅是一项娱乐活动,更是一项基本技能。劳动的时候、休息的时候、和人聊天、为人劝架的时候要唱歌,谈恋爱提亲也要唱歌。甚至,瑶族没有文字,所以就连几千年的历史也都是记录在歌词里的,然后代代传唱。

唱歌跳舞似乎是大多数瑶人与生俱来的本领。唐买社公关于唱歌最早的记忆,是在他五六岁时。每当傍晚,寨里一些十七八岁的大哥哥们就会举着火把去未婚姑娘的窗前“讴莎腰”(莎腰是姑娘的意思,而“讴莎腰”就是为年轻的姑娘唱情歌)。而当时的小“歌王”还不是“歌王”,却总是乐此不疲地跟去,“那个时候我不懂那些绵绵情话的意思,只是觉得旋律好听,所以就喜欢上了。”

凭歌寄情闪婚族

等到十八岁,唐买社公便独自去“讴莎腰 ”了。他先来到了村里最年长、也是最会唱歌的一位独居老婆婆的窗前。“我把声音掩饰成了老年男人的声音,老婆婆根本没有辨识出真假。”回想那一幕,六十多岁的歌王脸上浮现出“鬼马”表情。“连着好几天都唱到大天亮,老婆婆会很多歌,旋律特别好听,这些都被我偷偷地学会了。”

学会了好听的情歌之后的一个夜晚,唐买社公举着火把,来到了心仪的姑娘窗前,开始轻轻吟唱——

“天上挂着明月亮,

月亮星星照着山冈。

请你快点打开窗呀,

出来看看这明月光。”

“我是荆棘山上的鹰,

飞过百溪穿过竹林。

越过九十九条蛇盘路,

穿过九十九座石丛林。

献条腰带给阿妹,

换你锦带装爱情。

你左耳听到,右耳听清,

可对你心意,合你心情?”

唐买社公和窗户那头的姑娘对唱了两夜。第二天晚上,姑娘就已经芳心暗许、非他不嫁了。他们在歌声里商量好去民政局登记和让唐买社公的家长上门提亲的日子,半个月后,姑娘就正式成了他的新娘。

“歌王”说,他的“闪婚”经历其实在这里并不罕见。唱歌恋情就是排瑶人谈婚的主要方式,黄昏时分,总有情意绵绵的歌声在瑶寨流淌,未婚少女的父母也不会干涉,他们会认为有人找自家未婚的姑娘来对歌是父母的光荣。如果小伙子唱得够好,也许还会被家长请进屋子,大家其乐融融地唱上一夜,也许等到第二天天亮,一桩姻缘就谈成了。

值得一提的是,排瑶人的离婚方式也颇有些行为艺术的味道:如果一对夫妻感情不和,经亲友和瑶族长老劝说无效,即可离婚。他们会招来本家的叔伯兄弟和长老作证,带着一竹筒酒到大路上,然后背对背把酒喝完,长老将竹筒砍成两片,夫妻各持一片背道而别,就算是离婚生效了。

传统

“耍歌堂”:消失与复活

耍歌堂:与神灵对话

瑶族人的节日特别多:农历三月三是“开耕节”,家家户户杀鸡磨豆腐,喝酒吃肉,祭祀祖先,祈求从这一天开始的春耕风调雨顺;六月六是“穷节”,此时正值旧粮用尽新粮未收,但瑶家也要吃喝一顿庆祝即将到来的大忙季节;七月七是“开唱节”,从这天一直到春节,瑶人可以随时随地唱歌,在这天之前,只有跟寡妇有恋情的人才唱歌的;还有男女青年活动的“扫更节”、春游时的“玩坡节”……在这些不胜枚举的节日当中,最最重要的,是农历十月十六的“耍歌堂”。

连南县史志办主任许文清告诉记者,耍歌堂是排瑶最隆重、最重要的民族传统节日,并且有大歌堂和小歌堂之分。大歌堂活动3到9天,每10到15年举办一次;小歌堂活动1到3天,3、5年举行一次。通常都选在农历十月十六的前后。因为传说这天是排瑶人信仰的至高无上的神灵盘古皇母的诞辰和仙逝的日子。加之又是十月深秋,瑶民家庭大都五谷归仓,庆祝丰收,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所以节日十分之隆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耍歌堂”已超越了一个节日,成为所有瑶人生命中最闪光的部分。这天,瑶寨的姑娘们会披挂上最灿烂的刺绣;小伙子会舞动起长鼓,用最嘹亮的声音唱起《盘王歌》——这也是在平日绝对不能唱的神圣歌谣。所有的瑶民,会在“先生公”(瑶寨长老)的带领下,吹着牛角、打着长鼓、舞着铃铛、抬着盘王,浩浩荡荡地游遍山寨的大小街巷……

在瑶民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仪式,而是他们在用独特的语言,和自己的祖先以及神灵进行对话。瑶人相信,在这神圣的日子,神灵就在他们的中间,所以瑶民会在神灵的庇佑之下举办许多重要的仪式——比如“捡法名”。所谓的“法名”,大致相当于古代汉人的“谥号”,是瑶民在死后拥有的名字,它必须来自于祖先的赐予,而只有得到“法名”才会受到神灵和祖先的保护,死后去冥府才能畅通无阻。

耍歌堂“复活”记

现在的油岭古排里,很多人不再拥有“法名”,因为“耍歌堂”已经停办了近半个世纪。

唐买社公告诉记者,他最后一次参加耍歌堂是在1957年。在那之后,这个历史悠久的传统就中断了。“主要是‘文革’的影响。‘文革’之后,小歌堂偶尔会搞一次,但是大歌堂再也没有举办过。”

渐渐消失的并不止耍歌堂。在这半个世纪里,“不会刺绣的姑娘找不到婆家,不会讴莎腰的阿贵娶不到老婆”的排瑶传统在慢慢淡化。“年轻人都去外地打工了,谈恋爱也不用在姑娘的窗口成宿成宿地唱歌了。哪家的年轻人还有时间和心情去学瑶歌、打长鼓、习刺绣呢?”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排瑶人已经意识到传统流逝的危险。如今瑶寨随处可见正在打长鼓的小朋友、戴着老花镜做刺绣的老奶奶。村里的干部说,从2006年开始他们开办了传统技艺学习班,请寨子里的老年人教年轻人唱歌、打长鼓、习刺绣。瑶族没有文字,传统也只能靠这样的身体力行才能代代相传。两年下来,成效显著,就拿打长鼓来说,现在村子里已经有两三百人学会了这几乎要濒临灭绝的技艺。

67岁的唐桥辛二公是油岭排瑶有名的“鼓王”。他现在每周都坚持去村里的小学上两堂课,教小朋友跳长鼓舞。他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将长鼓挂在肩上,站在院子中央为我们舞上一曲:他腰身微微前倾,步伐伴随着低沉的鼓点有节奏地前后腾挪,跳跃、旋转、蹲踞……仿佛正在崎岖的山路上负重前行,古拙、沉缓、有力。他怀里的长鼓有1米多长,是用沙桐木制成,六条彩色麻绳紧紧拉住长鼓两头蒙着的精致牛皮。鼓王骄傲地告诉我们,这长鼓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鼓王最近的心情很好,因为今年农历十月十六,停了半个多世纪的“耍歌堂”要再度恢复了。“耍歌堂那天,会有几百男女跟着我一起跳。”说到这里,“鼓王”开心得笑起来,他上次参加耍歌堂也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 ——他和同族12名男青年穿着母亲和嫂子为他们挂好银鼓、银牌的上衣,穿着用彩色绒线手工刺绣出五彩斑斓图案的腰裙和脚绑,戴着红头巾,插着五彩纸花和野鸡尾,在祖庙前跳了12套72节的歌堂鼓……那时,长鼓舞还是门传男不传女的技艺,现在却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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